將劇場作為共有之地,展演一個未來的現實:《非常感謝您的參與》演出評論

本文收錄於2019大觀國際表演藝術節紀念專刊

文/吳孟軒

攝影/陳藝堂

演出:非常感謝您的參與
時間:12/28(六)14:30
地點:臺灣藝術大學臺藝表演廳

劇場,如何作為人聚集的所在?人在其中如何一起工作?如何形成決策?如何推進事件?如何透過身體、物件、時間、光線、影像、聲音等元素的協調、合作與重新配置,建構出目前在實務上不可能、但在思想上極具啟發性的社會構成提案,並作為具有未來性的預見?《非常感謝您的參與》(以下簡稱《非》)中的六位劇場工作者——音樂設計柯智豪、燈光設計徐子涵、舞台設計廖音喬、影像導演孫瑞鴻、編舞陳武康、舞監孫唯真 ,透過對劇場的解構與重構,將劇場重新做為「共有」(the commons)之地,並在彼此之間形成一種另類的、新型態的社會關係,提議著對於民主與烏托邦的想像與宣言。

「共有」,在中古英文裡,原本指的是「公有地」與「公用資源」(如水、空氣),在當代,已被左派政治學者延伸作為批判新自由主義政治與經濟學的核心方法,例如義大利馬克思主義學者麥可.哈德( Michael Hardt )與安東尼奧.納格利( Antonio Negri )的知名著作《大同世界》(Commonwealth),便提出如何藉由重新想像共有(the commons),以對抗新自由主義與帝國侵略。當代馬克思主義學者大衛.哈維(David Harvey),則進一步地定義「共有」並非指某種具象的事物或資產,而是一種「不穩定、且具延展性的社會關係」,無論此社會關係是已然存在或尚待創造,「共有」都會是自我定義式的,並總在回應「對生活與生命非常重要」的議題。美國舞蹈學者瑞姆賽.伯爾特(Ramsay Burt),則將「共有」的概念,應用至歐陸劇場與舞蹈領域的研究,他認為,藝術家對「共有」的探索和實驗,能讓人「重新去理解劇場與舞蹈作為一種行動,以及人如何用新的方法去思考和活著,並與他人和世界,建立出新的關係。」換言之,透過建構與探索「共有」,提供一個重新定義與重新發明自我、生產關係、社會構成的空間,刺激人們對於未來社會的想像,正是劇場與舞蹈的作用所在。

《非》所在生產的,正是去重新定義劇場如何作為人聚集的方法,並在其中重新發明新形態的社會關係。值得注意的是,《非》的探索結果與過程,並不是由單一作者所擁有,而是由六個人共同持有,且其持有的方法,也不是透過偽善的多元主義,輕率地將各種媒材並置,構成虛有其表的「跨領域表演」,他們所採用的方式,是更為複雜、細緻的溝通與協商,以此構成舞台上的事件與內容。就拿個段落為例吧:數個燈光、音效、投影幕降落的Cue之後,孫瑞鴻將兩台放在腳架上的攝影機滑行出場,廖音喬依序在舞台上佈置了沙發、熱水壺、落地罩燈的家居區,徐子涵再打出一條從上舞台到此區域的光道,陳武康則在此光道上進行獨舞;當他跳到家居區時,廖音喬拿出了一綑黑膠地板,沿著斜角線鋪墊,再於其上將磚頭擺成門型,就猶如香港反送中抗爭者在街道上佈置的路障,陳武康再拿起熱水壺,將方才燒開的熱水倒至磚頭上,內含的乾冰因此冒出白色濃煙,與水壺口噴出的水蒸氣,形成抗爭中煙硝的隱喻;接著,陳武康再鑽至黑膠地板下,孫瑞鴻的攝影機緊跟而上,一台即時投影出陳武康在地膠下的視角,一台則放眼整個舞台,柯智豪的音效則視舞台上發生的事件而變化。

在此片段中,六人並不試圖將各式各樣的媒材收攏、統一呈現單一的畫面或敘事,而是以各自擅長的媒材,相互協商出所要發生的事件序列,包含誰要離開、誰要補位、誰要移動等空間配置,以及每個人何時要出現、退場的節奏。換言之,六人的意圖不在統一與同化,而是對彼此擅長的媒材,進行平等的編舞(choreograph):影像、空間、物件、身體、光線、聲音,甚或政治、符號、社會與個人。在每一個事件的推進中,這些素材不斷地彼此呼應、支撐、幫忙、退位與進場,有時是聲音給予身體不同的質地,有時是影像改變物件在空間中的意義,有時是身體介入了光線對空間的切割。在對等的前提下,媒材之間相對關係的變化,有效地牽動著舞台上的焦點與訊息強度,如果說編舞是用身體進行對空間與時間的重塑,《非》在呈現的便是這個重塑的過程。

於是,六人在展演的並非是形式上的花招,而是在提案一種去中心化、水平式的生產關係,以及如何透過這樣的關係,共同持有一個作品。這樣的共同持有,雖然是透過結構即興所產生,但其過程並非是無政府主義式、全然隨機性的:在《非》中,舞監持續且穩定的Call Cue,提供了一個鮮明的時間框架,不僅提示著表演的進程,也給予作品基本的時間軸刻度,讓舞台上發生的事件,都能在此刻度內相互調頻。縱然,觀眾不見得讀得出表演者之間內建的暗號,或是他們心中到底在經驗什麼樣的內在小劇場,然而,觀眾仍可清楚辨別,整個演出是有程序、有方向性的,而非全然開放、散漫的隨機協作。

另一個讓《非》具有骨幹的關鍵,來自於六人之間的關係,以及對「自我」的重新定義。如上所述,六人是在保有個體性的前提下,進行對各樣媒材平等的編舞,要能達成如此精密的協商,絕非依賴各自為政的獨立性(independency),而是彼此之間必須相互關照,在依靠與照料當中互為主體(inter-depency),並容納他人進入自我,才得以在協作當中,讓劇場成為「共有」之地。這樣的「共有」,永遠會是進行式的,處在其中的成員隨時準備著要改變,他們觀察彼此,也幫忙彼此,他們一起解決問題,也一起活在同個時空裡。換言之,《非》所提議的社會關係,是個生成(becoming)的過程,其具有臨時性與當下性,在其中的主體,是回應的、容納他人的,且具有行動力的,且不意圖成為一個固定化、可預測的組織或意念。

若將《非》所提議的社會關係,放置於更大的脈絡,也就是「2019年年末的台灣」的演出時空來看,則分別會對兩個軸線產生特殊意義,一是當代舞蹈的機構化,一則是台灣民主正在面臨的危機

首先,《非》所對應的「機構」,並非只是大型舞團、藝術節與場館的生態體系,更是藝術家的實驗性被機構收編的現狀:在舞蹈領域,藝術家群聚在一起,以平等、集體創作為工作方法,並非了不得的新鮮事;1970年代時,以紐約傑德森教堂為首的藝術家社群,因不滿於現代舞中封閉且獨尊一格的訓練體系,以及與生活脫節的誇張表演風格,而渴望透過新的舞蹈方式,找尋更為「真實」、「自由」的表達,以回應在民權運動、反越戰、嬉皮文化的浪潮後,以平等、互助為核心的時代風氣。然而,藝術家對自由與真實的執著,在1980年代美國實行新自由主義的文化政策後,開始被「自由市場」、「個體差異化」、「原創性」等概念大力吸納,藝術家不僅成為了諸如「後現代舞蹈大師」的新權威,其所發展出的舞蹈形式,也開始與藝術市場、教育機構環環相扣,被固定成特定的舞蹈風格,卻失去了勇於將自己打掉重練的實驗精神,以及對現狀的回應與批判能力。

《非》顯然在意的不是單一個體的自由與否,更無意要展現六人獨特的藝術語言,他們各自懷有什麼樣的生命故事、身份認同、養成背景、美學傾向與政治立場,並不是作品的重點,因為作品意義的構成,來自於六人所構築的網絡,是如何容納彼此、允許異義,以及劇場的各個元素,是如何透過此網絡相互重塑。於是,《非》沒有關於身份的自我介紹,也沒有發生任何從生命故事發展而成的段落,觀眾並無需了解六個人從何而來,而是直接從他們的行為去認識每個人。同時,《非》也沒有對於「真實」的執迷與追求,反而是透過即時影像對身體的延遲、暫停、倒轉、重複、視角轉換等操作,產生對於「真實」的詰問。這讓《非》即便大量採用即興舞蹈、日常動作、集體創作等同樣盛行於後現代舞蹈時期的創作概念與動作元素,卻在「自我」的定義上產生了關鍵性的區隔。

另外,《非》的形式乍看之下是遊玩、無害且愉悅的,但其內在無疑是政治性的,這不只是來自作品中所出現的政治符碼,例如香港反送中運動的磚塊、工程帽、煙硝,或是在開頭獨舞中,表演者所比出的在總統選舉期間具暗示性、令人莞爾的三號手勢,而是整場表演的架構方式,都是關於「人的聚集」的提案。《非》在提議的是:人如何在聚集當中,自發性地組織成一個具有平等性的共有群體,這個群體的未來,並非來自於單一作者的決定與判斷,而是來自於參與其中的每個人的貢獻,並在提議與回應的交互激盪下,逐漸湧現出一同前進的道路。《非》的演出時空,正處於台灣總統大選的前夕,台灣社會正發生一股對於威權時期的懷舊勢力,同時也面臨著中國極權政府的威脅與滲透,「民主」不再只是政治體制的選擇,更迫切的問題,是人與人之間究竟如何自發性地建立「民主式」的關係,以根本地阻斷威權和極權對日常生活的侵蝕和干預。在此脈絡下,《非》所在建構的社會關係,可視為對基進民主的提案,以及對於理想公民社會樣貌的想像。

演出最後,六人圍著暖光的落地罩燈,面向四台攝影機,在彩色球池中席地而坐,身後有著分割的即時影像,如同視訊會議般,開始你一言我一語,在舞台上話家常,並穿插唸讀觀眾在進場前寫的紙條,例如希望誰當選總統、今天感覺如何等字句填空。此圍爐閒聊的場景,再次濃縮了整個《非》:六人無意產生決定性的結論,而將重點放於彼此的交談、陪伴、玩耍與支撐,用語言直白但也詩意地,再次展演他們對社會關係的提案:人群聚在一起,以平等式的合作與溝通,形成一個自我定義的社會團體。《非》的英文標題「Thank you so much for your time」在此開始成立,因為在這樣的團體裡,每個人都要花一定的時間與心力,在裡頭溝通、聆聽、協商與解決問題。

比利時藝術學者巴斯卡.吉倫(Pascal Gielen)對於藝術如何創造「共有」的解釋,或許可作為《非》的註腳:

一個更好的烏托邦正在到來,但它的動力來自於未知的地方,當我們要去想像一個尚未存在的烏托邦景象,這代表我們需要依賴虛構的力量。想像力會讓目標變得清晰,並讓我們朝著目標邁進,一個社會對未來展望的預測,往往需要建立在藝術上,因藝術家總在使用著藝術工具,為我們展演這個未來的現實。

最後,我想特別提起陳武康的十分鐘獨舞,因其透露出來的態度,正是實現此未來現實的動力,也是一個堅定的宣言:對自我的不斷改寫,永恆的探索與實驗。

發表迴響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標誌

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com 帳號。 登出 /  變更 )

Google photo

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 帳號。 登出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 登出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 登出 /  變更 )

連結到 %s